熊东遨先生《夹山禅茶记》曰：明禅法师出祖庭禅茶款之，曰：“鄙寺开山祖师善会长老首悟禅茶一味之境，复经圆悟克勤禅师发扬，历唐宋两朝，而迄如今，千百年来，代有丰富。个中真味，或未真得也。”予细其详，始知大略。（按：船子德诚、善会之禅茶发端：“藏身处没踪迹，没踪迹处莫藏身”；“寺（是）即不似（是），不似(是）个什么？甚处学得来？非耳目之所到”的传承法语，禅茶一味之悟横空出世，始得其根由。）盖茶与禅，同存于宇宙之中，与世俱来，未尝稍隔。一为天地菁华，一乃精神境界；其为禅则开智慧之门，其为茶则寓涵容之乐；实者虚之，虚者实之，相与混成而无分彼此。一味之由，其在此乎？

此味何如不用论，自生天地便为尊。一壶深见涵容乐，亘古长开智慧门。（按：此句神妙，如同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，有点神秘感。）

青嶂岭高根独系，碧岩泉近道常温。祖师拈出玄微旨，海上潮来月有痕。（按：此指夹山禅茶之根、之旨、之魂。妙！“泉近道常温”，若作“泉清道常亲”，是否更恰当？）

宗门书录独居先，更向东洋以外传。奉佛优游高妙境，亲杯领略自由天。（按：此指夹山禅茶经典及其传承，端在亲自品尝、体悟。）

四山松影空王寂，一树蝉琴小夜圆。侵晓自随僧杖引，采茶人在白云边。（此指茶叶采摘、制作。）

省悟因缘笑我迟，佛堂深处问禅师。犹疑世外难相得，已到心头不自知。（此指禅茶的神悟。）

香起初芽风定后，露生中夜月明时。浮华去尽菁华在，独与眉山雅士期。（此指露地白牛的修禅开悟的独特境界，又指圆悟的首创之功。）

寺门长日对灵渠，清到荷花气可嘘。钟磬千秋传正法，茶禅一味得真如。（此指夹山灵泉之境，助成禅茶一味之真趣。后两句对仗亦工整，意味深长。）

僧思蜀鄙云中访，豆向南山雨后锄。藜杖归来人半醉，野风何似太元初。（此指访问圆悟高僧之乐，如痴如醉，如同得太和氤氲之元气。

全诗意境高雅，妙趣天成。如前可说，加上船子德诚、善会师说之传语和公案故事，当更传神。又如德清憨山称道船子与夹山的公案诗，若能融入本文之记中，当更生色不少矣。诗曰：“水清沙白月如钩，影落波心钓未收。无限游鱼吞不得，桡歌声里海天秋。”）

禅茶之缘：（参德诚、善会始创禅茶公案。同上。）

禅茶之名：诸仁者，终日吃茶，可曾吃到一片茶叶否？是为禅茶。（作参悟，可以这样说。但一般人会感到莫名其妙。如果加上虚云和尚一段法语，也许更发人深思，不至于摸不着头脑。

虚云长老解释茶禅一味，说：“天下相传‘云门饼’‘赵州茶’，现在诸位正在吃茶吃饼，会了么？如若未会，当体取吃茶的是谁，吃饼的是谁？大抵古人念念合道，步步无生，一经点醒，当下即悟。今人梵行未清，常常在动，念念生灭，覆障太厚，如何点法，他亦不化。所以诸位总要放下一切，不使凡情妄念，染污自己的妙明真心。古人说。‘但尽凡情，别无圣解。’你现在吃花生，若不知花生的香味，就同木石；若知花生的香味，就是凡夫；如何去此有无二途处，就是衲僧本分事。纵然超脱了这些见解，犹在鬼窟里作活计。大家仔细，放下身心，莫随节令转，直下参去。”

禅茶之祖：

夹山善会“这一碗是什么？”

师一日吃茶了，自烹过与侍者，侍者拟接，师乃缩手曰：“是什么？”侍者无对。“（夹）山乃散众束装，直造华亭。船子才见，便问：‘大德住什么寺？’山曰：‘寺即不住，住即不似。’师曰：‘不似，似个什么？’山曰：‘不是目前法。’师曰：‘甚处学得来？’山曰：‘非耳目之所到。’师曰：‘一句合头语，万劫系驴撅。’子何不道？师又问：‘垂丝千尺，意在深潭。离钩三寸，子何不道？’山拟开口，师又打。山豁然大悟，乃点头三下。……山乃辞行，频频回顾，师遂唤：‘阇梨！’山乃回首，师竖起桡子曰：‘汝将谓别有？’乃覆船而逝。”（载普济《五灯会元》卷四）

圆悟克勤与禅茶一味

圆悟克勤住持夹山有年，上承善会茶禅之旨，发明心中所见所悟，挥毫写下“茶禅一味”四字墨宝，令禅茶之风弥兴弥盛，后流传日本，成为此日本茶道至高圣物。《圆悟佛果禅师语录》卷第八曰：“脱却情尘意想，放教身心，空劳劳地，于一切时遇茶吃茶，遇饭吃饭。”（按：圆悟禅茶思想，应补《碧岩录》和圆悟语录有关内容，如：《碧岩录》第一则垂示云：“隔山见烟，早知是火，隔墙见角，便知是牛。举一明三，目机铢两，是衲僧家寻常茶饭。至于截断众流，东涌西没，逆顺纵横，与夺自在，正当恁么时，且道是什么人行履处，看取雪窦葛藤。”《示隆知藏》曰：“要须是箇向上根器，具高识远见，有绍隆佛祖志气，然后能深入阃奥，彻底信得及,直下把得住，始可印证，堪为种草。舍此，切宜宝祕慎词，勿作容易放行也。”从信仰、修持、定力和见地上悟安身立命之本，为禅茶修行之要诀。）

禅茶之物

茶叶

禅茶既入王侯将相府，也入寻常百姓家。恰如临济义玄禅师所说：“王登宝殿，野老讴歌。”人境俱不夺也。茶叶，说到底，一片树叶尔。（按：茶既为宇宙之精粹，如何仅“一片树叶”？又如何“人境俱不夺”？夺人不夺境，夺境不夺人，人境俱夺、俱不夺，是禅茶修行之必要组成部分，“人境俱不夺”仅是一部分，用来说明禅茶修持，倒是应该人境“与夺自在”，不可俱不夺。）

茶器

需精而妙，切忌多而乱。佛说一切法，为度一切心；若无一切心，何用一切法？山曰：“瓶有倾茶势，蓝中几个瓯？”（按：道在器中，器以载道。故茶器需精而妙，是正确的。然而，夹山善会所言“瓶有倾茶势，蓝中几个瓯？”则是重点在点禅茶、奉禅茶以礼敬待人，不问来人多少，喝什么茶，喝多少（“客至不限匝数，竟日执持茶器”），尽心而已，尽兴为止。这正是明禅法师“不计较，不分别，平常心”的载“器”之“道”。）

茶水

禅茶之水，以活为贵。庞蕴问马祖道一：“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？”祖曰：“待你一口吸尽西江水，即向你道。”（按：此公案，重点不在西江水、杯中水能否一口喝尽，而是在“一切尽在不言中”，尽管喝茶去，即可于中明白“天地与我同根，万物与我一体”（僧肇语）、“天人合一”的理趣。故此茶水之“活”，乃禅悟的源头活水也。

《碧岩录》第四十则正可作此注脚。“陆亘大夫久参南泉，寻常留心于理性中，游泳《肇论》。一日坐次，遂拈此两句，以为奇特，问云：‘肇法师道：天地与我同根，万物与我一体。也甚奇怪。’肇法师，乃晋时高僧，与生、融、睿，同在罗什门下，谓之四哲。幼年好读庄老，后因写古《维摩经》，有悟处，方知庄老犹未尽善，故综诸经，乃造《四论》。庄老意谓，天地形之大也，我形亦尔也，同生于虚无之中。庄生大意，只论齐物。肇公大意论性皆归自己，不见他。《论》中道：‘夫至人空洞无象，而万物无非我造，会万物为自己者，其唯圣人乎！’虽有神、有人、有贤、有圣各别，而皆同一性一体。”）

茶服

“一池荷叶衣无尽”，“美人踏上歌舞来。”茶服着装，可取汉服之宽缓沉静，可取唐装之流畅舒适，亦可取现代服饰之简约自由。色调须素雅，不花不艳；样式须端庄，不透不露。庄严其身，庄严其心。（按：此论很精辟。取荷花出污泥而不染，庄严身心，自然得体。）

茶食

强调慈悲精神，宜用素食。昔洪州廉使参马祖道一禅师，问云：“弟子吃酒肉即是？不吃酒肉即是？”诸大德，茶味清淡，禅味清寂，食味可清爽否？（按：清淡、清寂、清爽，可谓禅茶三昧：淡定、淡淡清香、神清气爽。其涵养，确实与慈悲喜舍精神的教养和培养息息相关。）

茶园

茶园具山野之气，含烟霞之色。待茶如人。以平常心、欢喜心栽茶、护茶、制茶。眼中茶园以青草为上；心中茶园以无草为上。

禅茶之道

茶乐

“莫嫌不与凡夫说，只为宫商调不同。”茶乐以慢板、舒缓、轻柔的乐曲为宜。有僧问首山省念禅师：“无弦琴，请师音韵。”师良久。曰：“还闻吗？”僧曰：“不闻。”师曰：“何不高声闻着？”（按：此无弦琴之妙，当更参悟。）

茶席

茶席布局要合理，左右平衡，注意层次感与顺序性，简而不疏，密而不乱。色调以黄、白、青灰为主。须以人役物，莫以物役人。（按：茶席的施设，以诚能动物，品茶交心为要旨。必须依据会友、宴客、茶叙、心灵交流而各有不同的安排、铺设。其中“以人役物，莫以物役人”之论尤为重要，可做禅茶参究公案之重要参考。毛泽东主席关于“今天是进京赶考。”周恩来说：“我们应当都能考试及格，不要退回来。”毛泽东当即说：“退回来就失败了。我们决不当李自成。”这可以作为禅茶的话头来参。虽然，这不是茶席施设的重点，但是茶禅修行的重点，应予特别关注。）

茶室

“禅家能自静，住处是深山。”

以境安心，以心融境，为茶室设计最高原则。茶人“逢人不说人间事，便是人间无事人。”

茶师者，平常心泡茶，去矫情，禅味即茶味。

茶客者，平常心饮茶，去分别，茶味即禅味。（按：不说闲杂语，做个无事人，大体不错。关心国家大事，与做个无事人，有一条红线不能碰，就是法住法位，做本分人，有一份平常心，不惹是生非。爱说是非者，就是是非人。当时常警惕。）

茶礼

“实际理地不受一尘，万行门中不舍一法。”化禅理为茶事，化无相茶之禅为有相之礼，泡茶通过一定仪轨与程序，展示禅在生活中，禅在日用中。不可只图缜密，而成繁冗花哨。禅茶为礼，礼在何处？（按：如何不舍一法，又不染一尘？确是禅家拿手功夫。参！）

夹山禅茶八道茶礼：

第一道 相敬如宾（合掌静心，莲花生步）

第二道 一瓣心香（敬香礼佛，普敬十方）

第三道 一尘不染（煮水净器，天地水火，不分你我）

第四道 喝茶是谁（执权投水，茶香禅意，尽在问中）

第五道 高冲泡茶（黄浆绿汤，无非是水）

第六道 分享快乐（分杯敬客，动静皆空）

第七道 闻香品味（端起一杯，放下万念。一涤昏昧，二清我神，三无心是道）

第八道 得大自在（茶味禅味，便是一味）

茶会：

“空门无去住，行客自东西。”禅茶茶会，在茶不在会。商务茶会、工作茶会，在会不在茶。场面大小，在于氛围。人与茶相会，禅与法交融。（按：净地何须扫，本色是良知。茶颜贵悦色，心安是故乡。）……（待续）